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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殿杰:《水浒》人物之林冲——一个最憋屈的人

2018-05-25 08:13:50  来源:微信“旧世界与新视界”  作者:高殿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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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耐庵《水浒》洋洋洒洒百万言,不过印证了伟人总结千头万绪讲了很多道理的马克思主义而概括出的四个字:造反有理。

  前半部分讲反抗讲造反,后半部分讲招安讲投降;前半部分充满朝气,生机勃勃,后半部分一派暮气,死气沉沉;前半部分是悲剧,悲中有喜,后半部分也是悲剧,悲中更悲。金圣叹腰斩《水浒》,只保留前半部分,到梁山英雄大聚义,怕是有理。而后半部分给人以血的教训,伟人喜欢从反面看问题,认为《水浒》好就好在投降,更见深刻。

  官逼民反,死逼梁山。上梁山的结果都是相似的,被逼的过程各有各的不同。大致三类:犯事被逼,林冲、武松、鲁智深等;战败被逼,秦明、关胜、呼延灼等;设计被逼,朱仝、卢俊义等。里面又有若干小类,主动抱打不平的如鲁智深,被动遭陷害的如林冲,为报仇雪恨走投无路的如武松,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如石秀,拦路抢劫不义之财的如晁盖七人。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水浒》人物之林冲:一个最憋屈的人

  再也没有比“憋屈”两字用在林冲身上更贴切更适合的了,一直以来他留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一个八十万禁军教头,空有一身好武艺,宛若老虎被关在笼子里。牙齿被拔光了,做了无害化处理,恹恹的,又恰似一只病猫。

  按林冲的地位和收入,应属于中产阶级家庭。京师皇家卫戍部队的枪棒教头,官虽说不上多大,俸禄应不至于太低。更何况,俗话说“宰相府的丫鬟七品官”,权势熏天的高俅是他的顶头上司,马屁拍拍好,小日子不愁不好,多少人想烧香还找不到庙门呢。

  林冲是《水浒》这部书中少有几个有娘子的之一,而这林娘子也是少有的贤惠。林冲丈人也是教头,如果不是飞来横祸,林冲也无需主动巴结高俅,本本分分耍耍枪棒,就已经是后来宋江招安所渴求的了。即便不青史留名,也不枉活一世。

  可偏偏就栽在了这上头,正所谓“伴君如伴虎”是也(尽管高俅不是君主,本质皆然)。高衙门想娶谁家的小姑娘还不是易如反掌?——按如今宁可坐在宝马车里哭也不坐在自行车上笑的逻辑,高衙内是想娶谁就娶谁,想娶几个就娶几个,尽管法律不允许。林娘子也是倒霉,岳庙进香遭遇了这个混账。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林冲是兵遇到了权力,武艺再高也化作了一摊烂泥。本以为只是几个街头小混混,林冲抓过来就要一顿胖揍时,认清了那是从前的街头混混如今的朝廷太尉高俅的干儿子高衙内,手兀自就先软了下来。屈辱也就这样开始了。

  如果说这一次还情有可原,毕竟高衙内不认得是林娘子,那么,第二次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了。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则是有计划有步骤有预谋,天衣无缝。更可恨的,“朋友是用来出卖的”这句话在林冲那里得到了验证,曾得过林冲帮助过的陆谦陆虞侯出卖了他。但,尽管不能容忍,林冲还是忍了,人家权力大啊。林冲不懂法吗?我想不是,也许是身在官场太清楚官场现实了吧?!林冲实在太憋屈了,只得和鲁智深诉诉委屈。——鲁智深才是林冲这辈子交的最好的朋友,又是鲁智深在野猪林救了林冲。

  不仅是小说,历史也反复证明了,林冲奉行的“忍”的哲学、妥协方针和绥靖政策,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把自己拖进了一个更深的深渊。想想二战时期的英法,是怎么对希特勒的,会更明白。林冲所要面临的一个更大的阴谋还在后头,高俅把准了林冲的脉,投其所好,用刀作为诱饵,经历了(大汉)卖刀、(林冲)买刀、(林冲)献刀三部曲,林冲彻底陷入了高俅所编织的天罗地网。

  如果说前两次林娘子遭调戏,林冲还可以诉诸法律,这回是一点可能性都没有了。当他手持利刃往这白虎节堂上一站,证据确凿,林冲在法理上就输个底掉。跟进的,在道义的制高点上,莫说普通百姓,就是皇上,谁知道是个中非曲直呢?实质正义也不顶事。有几个能明白真相呢?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宋高宗杀害了岳飞,当时如果搞个问卷调查,即使认为岳飞冤的,也不敢说。

  我们读小说,是站在作者全知全能视角上,作为局外人,什么都知道了。我们同情林冲,很为林冲鸣不平,替他叫屈。林冲丈人张教头上下打点,开封府尹也算是个明白人,知道林冲遭陷害了。但他不能把林冲无罪释放,只判个“不合腰悬利刃,误入节堂,脊杖二十”,刺配沧州,总算把林冲的小命保住了。

  林冲绰号豹子头,如果不是因为面相“豹头环眼”,而是因为有豹子一样的勇猛,那么,他此时的表现实在对不住这个绰号。他一味地委屈求全、隐忍退让,最终被害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与林娘子三年没有孩子)。甚至在野猪林,当鲁智深要杀死董超、薛霸时,他还是劝阻住了。这哪里是豹子,就是只病猫啊!

  林冲一心想着老老实实去做囚犯,一点抗争意识都没有,不敢斗争,却总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是不知道“以斗争求团结,团结存;以妥协求斗争,团结亡”的。在这一点上,他连武大郎都不如。武大郎都知道去找西门庆抗争,尽管被西门庆踢得一病不起,最后被毒死。打不过是自身身体不如人,本领不如人,但武大郎勇气可嘉,精神可贵。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武大郎勇敢迈出了一步,敢找西门庆去算账,而不是等兄弟武松回来摆平。林冲正与之相反,身材高大,本领高强,但有什么用呢?而且,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还有一家人等着他呢。林冲却一纸休书休了娘子,任凭林娘子哭天抢地,而这又正中了高俅高衙内的下怀。可叹可悲的是林娘子,最后自缢身亡。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若有来生,林娘子还会嫁给林冲吗?

  因为有柴进的书信,林冲在沧州牢营受到了优待。一日在小酒店听曾在东京照顾过的李小二报告说东京来了人,马上断定出是陆谦,还似乎勇敢地买了一把尖刀去街上寻人。之前也有过一回,就是林娘子第二次被调戏那次。林冲被陆谦诓去喝酒,后锦儿来报林娘子也被诓走,林冲就拿了一把尖刀去寻陆谦。但仔细想来,更见的是林冲的懦弱而不是勇猛,八十万禁军教头,找陆谦还用提把尖刀?看来是靠尖刀壮胆罢了,并不是真想杀人。

  不过林冲最终还是表现出了豹子似的勇猛,那是在风雪山神庙前。是风雪给了陆谦放火的机会,还是天怜见林冲挽救了他?不下雪,草屋子不塌,林冲不会到山神庙来;没风或风刮不大,陆谦火也不好放,放了也烧不起来。万事俱备,啥都不欠,陆谦放火烧了草料场,殊不知林冲早已不在那里,正在陆谦也要去的山神庙。又正因为风大,林冲用大石头顶住了庙门,陆谦进来不得,林冲却正好能听得他们自我招供的奸计。就这样,风高月黑夜,杀人放火天,林冲再也忍不下去了,杀了陆谦、富安和差拨三人,绰号与行为终于统一在了一起。

  林冲是《水浒》中被逼上梁山的众英雄好汉中最最典型的一个。就是这样一个病猫似的老实人,最终都被逼上了梁山,对于GDP排名在当时世界第一的大宋国来说,真乃是个反讽。俗话说,老实人是不能欺负太过的,一旦反抗起来,那是最激烈的。

  可恨大宋对外不行,屈辱投降;对内在行,分化瓦解,收买宋江打方腊。最后,煊赫一时耀武扬威的两个皇帝却被俘了,连同宫中3000多人一起被带到遥远的北国。在冰天雪地中,两个皇帝先后屈辱地死了,谁之耻?在把英雄好汉们逼上梁山的时候,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吗?

  能量积聚久了,终将爆发。鲁迅在《野草〈题辞〉》中说:“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水浒》原著写林冲最后染风瘫在六和塔病逝,这个结局比被毒死的宋江等人来说还是好的。后改编版的电视剧设置的情境是:宋江率人锣鼓喧天红旗招展大宴被俘上山的高俅,而林冲只能眼睁睁看着就在眼前的仇人有仇不能报,在憋屈中孤零零地死去了。可见,这个改编更具悲剧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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